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名家散文∣还有杂面

面条,是北方人刻进日子里的吃食,“上车饺子、下车面”更是山东人融在骨血里的待客规矩和祝福习俗。面条的品类,数不胜数:挂面、拉面、热干面、手擀面、龙须面,清汤的、炝锅的,各有各的滋味。春节期间,母亲特意将一碗家乡的面条端上了饭桌,这种家乡的面条名叫“杂面”,是我少年时特别熟悉的面食。看见它,此时此刻,我不禁心头一怔,继而动筷慢慢品尝。随着这“杂面”慢慢涌上来的是无言的乡愁滋味和难言的人生况味,一时心中五味杂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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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家乡的小镇,地处沂蒙腹地,三面环水,南临高山。虽然向有沂蒙山区“四塞之崮、舟车不通”的说法,可山崮河流环抱之间,从来都藏着生生不息的烟火,自有它流动的生机和民间活力。小镇虽小,却有百年的经商传统,上世纪80年代的春风一吹,街巷里便重又热闹起来,重现店铺丛集、摊贩杂聚的热闹场景。除了五日一集的喧嚣,平日里挑担卖豆腐的、串巷卖糖蘸儿的、挑着货郎担的拨浪鼓,从来没断过声。

现在回想,最让我记到如今的,还是卖杂面的吆喝。常常是天刚蒙蒙亮,乡村的空气清冽得扎脸,街巷里还飘着晨雾,扁担的吱呀声就先传了过来。一位中年妇人,牵着她的小女儿,一前一后挑着面条挑子,扁担吱吱作响,行走在小镇的大街小巷早晨乡村的空气冷冽空廖,她们的吆喝声,清亮而悠,那吆喝是我终身难忘颇费琢磨的一句词四个字:“还有杂面”!冬天,有时还躲在被窝里,就能听见大院门外街巷里拖着长音四字吆喝:“还——有——杂——面……”先抑后扬,先短后长,听着那声音从院外来,又往巷尾去,忽远忽近,反反复复,像一根细细的线,把整个小镇的清晨都串了起来。那腔那调那韵味,家乡话的味道、乡愁的滋味实在是难以用文字和普通话复现的……

那声声吆喝,抑扬顿挫,四字相连,与两字的短促相比,在街巷中自然传得也更为绵长而悠远。后来我才慢慢琢磨透这四个字的妙处。她们不直接喊“杂面”,不喊“杂面新鲜”,偏偏突出“还有”,似乎意在说明这面条卖得快,但还没卖尽,抓紧购买,还是有的。这不像叫卖,倒像一句贴心的提醒。“还有杂面”,只是平民的一声平平常常的吆喝,那其中的节奏、韵味,却与众不同,今天想来甚至有乡土烟火中的非同凡响之感,它藏着最朴素的善意,也藏着沂蒙人刻在骨子里的盼头。那时80年代的日子已经好过了许多,街坊邻里生火做早饭的功夫,一担杂面就卖得精光,前后不过一个时辰。第二天清晨,那句“还有杂面”,总会准时在街巷里响起来,像一句不会失约的承诺。

所谓“杂面”,是沂蒙山老百姓用麦子面、黄豆面、豇豆面,按老法子杂合擀出来的一种面条沂蒙山的杂面,不滑腻,不软绵,不打弯,不粘稠,它没有精面的滑嫩,甚至带着点豆子的涩味,下锅不粘不稠,捞出来根根挺直,像一根根不肯弯腰的麦秆。(这甚至有些像沂蒙人的性格:不滑不腻,不折不弯。)杂面太过朴素了,朴素得几乎被人遗忘和淘汰了。近三十年,杂面早就从我们的餐桌上消失了。济南的超市里,找不到这种有些粗涩的杂面,街巷里再也听不到那句拖着长音的吆喝。

  父亲在小镇任教近20年,在小镇娶妻生子,忙忙碌碌,那20年几乎是他一生最碌最难忘的20年。临到退休,我把父母接到了济南。可父母的根,一直都留在沂蒙的山崮里,他们念念不忘的仍是小镇的温暖岁月。我时常分享一些自媒体拍摄的小镇集市的视频,父母总是念叨:熟人的面孔,越来越少了。偶尔看见几位认识的邻里,禁不住对着手机喊出声来。母亲的味蕾更是早就成了一种只爱家乡味道的“食癖”:香椿芽只吃老家山坳里的,鸡蛋只有家乡散养的山鸡蛋好吃,煎饼也是家乡的煎饼才有味道……每年每季,亲戚们都会送来或寄来。可这次的杂面,却来得猝不及防,也来得重逾千斤。我哪里知道,这碗朴素的杂面,会在三十多年后,成为撑住父亲腰身的一口热腾腾的气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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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是哪一天,我突然发现走在街上的父亲母亲,已经变成了手牵着手、互相搀扶着走路的样子。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一刻不离。在医院的大厅和走廊,更是如此。我一次次放慢脚步,故意落在他们后面,偷偷拍下他们手拉着手、踽踽前行的背影。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像两棵互相依偎的老树,风来了,就靠得更紧一点。去年秋季,父亲化疗之后,味觉全乱了。我们挖空心思,做鱼做肉,做海参熬鸡汤,牛奶鸡蛋蛋白粉,但是父亲进食量还是不够,吃饭也没滋没味。进食量一天比一天少,人也一天天瘦下去。急得团团转,却一点办法也没有。母亲守在身边,嘴上不说,人也瘦了一大圈。她二十年前就曾患癌闯过一次鬼门关,当年手术之后,她太懂这种嘴里没味、身上没力的滋味,更懂这时候能撑住人的,从来都不是山珍海味。

春节之前,母亲说,从不提要求的你爸突然提出“我想吃杂面”,还特意补了一句“就要小镇上的那种杂面”。母亲急忙联系了家乡的表哥。表哥到镇上找了一个遍,几乎是独家订制,买到了几斤杂面,还特意驱车三个小时送来。老父亲难掩喜悦之情,竟然破天荒地喝了满满一大碗杂面——小镇的地地道道的杂面,他心心念念几十年的杂面。随后几天,他每天都要求来一碗杂面,一时胃口也好了,心情也好了。我们都感念这碗小镇的朴素的暖胃暖心的杂面。耳畔仿佛又传来那句悠长地弥漫而来的吆喝:“还—有—杂—面”。原来这四个字,从来都不只是一句叫卖,一声吆喝。它是少年时清晨的烟火,是父亲母亲一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念想,是我们一家人在艰难的日子里,攥在手里的那点盼头。

母亲这几天,总是反复问我,化疗的疗程快结束了吧?是不是该准备我当年服过的那吃五年的药了?她还说,明年要准备你爸和我的寿宴啊,还要庆祝我们的五十年金婚。其实,我对晚期的病情,并不乐观。但是,我默默答应着,提前筹划着八十寿宴和金婚宴的时间、地点和亲友名单。我想,那时的长寿面,一定是父亲喜欢的沂蒙小镇的那碗杂面。

“还有杂面”,我对着碗里的热气,在心里默默祈祷。杂面不一定有多少营养,但是家乡的味道可以慰藉垂暮之年的老人。“还有杂面”,一声吆喝,是家乡飘了几十年的声音,是刻在骨血里的味道,是一句长长远远的、朴素的祝福。祈祷我的老父亲、老母亲,能平平安安,能再多吃几年这故乡小镇的杂面。祈祷那句“还有杂面”,能在我们家的餐桌上,一年又一年。“还有”,是还有热乎的面,还有想见的人,还有要走的路,还有没圆的愿……(王任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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